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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似无用的东西都是有用的

日期:2017-06-27    来源:新浪网

从钢琴老师家出来,春夜正好,像件薄薄的黑绢衫子,亲密贴身。有路灯,把夜色稍微推开一段,撸上去的袖管。

我一路问小年课上了些什么——遗忘与记忆同步,两小时内学到的知识就忘掉70%,为了达到最佳学习效果,必须立刻复习。我听完一堆“八分音符”(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),叮嘱她:“要好好学钢琴呀。”

她点头:“嗯,我长大了要当钢琴老师。”又说,“我也要好好学英语。要不然我去美国,大家听不懂我讲话怎么办?”——很抱歉,她五岁,已经很自然地有了美国梦。整个社会的价值观,就这么直接地以儿童体现。历朝历代,都拿童谣当作天谶。

我老怀大慰,又加一句:“围棋也要好好学哟。”我们学围棋也快一年了。

她扭头问我:“为什么?”

这应对出乎我的意料,我一愣:“当然了,学就要学好嘛。”

她居然认真起来:“我又不想当围棋老师,去美国要下围棋吗?为什么要学好围棋?围棋有什么用?”

上一次被问类似的问题,是在新东方附近的茶餐厅,熙来攘往,隔邻多有洋人,外文单词单句混在中文的洪流里,像甜点上嵌的杏仁。与我同桌的是个15岁的女孩子,托福刚考了113。我问:“听得懂?”她眉睫一拍,是微风下的檐雨,笑容里全是自负。

我一时多事,说了句:“其实你英文已经很好了,有时间可以看看古文,背背古诗词什么的。”

女孩儿诧异地看我,满脸都是“这人老糊涂了”的不解:“为什么?英语、数理化、游泳,都是工具,将来用得着,古文……”她撇撇嘴,“有什么用”四个字不曾出口,以身体语言呈现。

如果她是成年人,我可以理解这是粗俗的挑衅,但女孩儿一脸认真,我于是想了又想:“说一个你可能知道的诗人吧,纳兰容若——清朝宫斗片对普及中国传统文化,还是有不可磨灭的作用的。他有一句诗:‘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’你也许会在无意中听到,因为它的浅显,随意记下来,然后很快地忘掉。你现在初三,马上面临分离,这么要好的,视为姐妹,以为是一辈子的好同学好朋友,会渐渐淡掉,总有一天,你惊骇地发现他们都变了。而他们说:‘不,是你变了。’也许你心里会五味杂陈,感觉孤单,仿佛一刹那被朋友和时间同时抛弃。你有那么多感受,却不知从何说起,向谁说,怎么说。你疑心只有你一个人,经历过这一切。这时,你想起这句‘却道故人心易变’。你恍悟了……文学的意义就在这里:说出你的心声,抚慰你的哀伤。我们脱离人猿已经数百万年,我们所需的,不只是工具。”

女孩儿应该是听懂了,但,她听进去了吗?

如果技能与谋生无关,如果知识不用来生存,如果它不是通往美丽新世界的桥梁,那么,它有什么用?我尽量用小年能理解的语言说:“围棋可以锻炼头脑,让你有逻辑能力和推理能力,这是所有学问和智慧的基础。”这是一个先天不足的答案,她可以追问:学问和智慧,有什么用?

连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这样抱怨:光电效应有什么用?三角函数真扯淡?立定跳远好干吗?为什么要学这些没用的东西?有时他们是焦灼的父母,在质疑教育制度,而我,只觉啼笑皆非。

天文有什么用?它让我们知道,我们的一生像微尘一样轻;美有什么用?刺绣或者音乐,带给我们的美感与惊喜,是擦过皮肤的战栗;那些你一生用不到的冷知识有什么用?你了解雪兔一冬一冬地变色,即使你不想当猎人(我估计雪兔也是保护动物吧),你是否会感到既轻微也巨大的悲哀:原来随机应变不过是与生俱来的智慧……甚至,眼泪有什么用?除了滋润眼部,让眼睛不会太干涩之外,它还可以洗净我们的灵魂。

所有无用的东西,都是有用的。

就像这一个美好的春夜,也许它真正的、唯一的用途,就是让万籁俱寂,它是宁静的布幕板,让小年有机会问出她的“大哉问”:有什么用?

她会用一生,慢慢地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
而在我自己的人生谱系里,知识最高,智慧最宝贵。美,就是美。正如爱情就是爱情。我爱这所有的无用之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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